人生的碎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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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白的墙壁晃得人眼花，鼻腔内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——一旁的仪器滴滴答答，记录的是生命的迹象。天蓝色窗帘随风轻扬，盆栽中是嫩叶鲜绿。这里送走生命，也迎接了新的生命到来。

老人的鬓发已染上斑白，沟壑流淌的是岁月长河，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洒的是夕阳余晖。他的左手那侧是一本厚厚的相册，单一的色调，衬着底下的一床白床单。他那老松树皮一般粗糙干瘦的手指颤巍着伸出，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卸了力，轻搭在了相册封面的边沿上。他的手指时而轻抚，时而用指腹摩挲，那本相册——是他最宝贵的东西。

碎片化的时刻拼凑起来，就是人的一生所要经历的。只有碎片，才能够拼凑出完整，正如这相册一样。——可，真的可以用碎片拼凑出完整吗？

或许你永远也无法把碎片都拼成完整的东西，就像是一本永远也填不满的相册。你不知道何时何地，可能会遇上一片碎片，你将你所有的那块碎片与它合二为一，觉得它们已经完整，殊不知，在另一处地方，还有一块儿碎片等着你。

我还是没有办法把它填满！老人遗憾地想。

他停下抚摸封面的手，轻轻翻开了第一页。——那是他出生时候的照片，也是一个美丽的瞬间。“咔嚓！”镜头记录下了那个新生的孩子：他的脸皱巴巴的泛着淡红，嘟着嘴儿，连眼睛都没有睁开，小手小脚，就像是一个玩偶娃娃。母亲和他额头相碰，汗水浸透了她的发丝，湿漉地贴在她的颊旁，而她的嘴角翘起甜蜜的弧度，轻轻拥抱着这个小小又脆弱的生命，他纯净的笑颜感染了整幅画面。

他怔怔地望进那张相片里，下意识地弯起嘴角，抚在那张相片上。他翻过了一页又一页：他蹒跚学步，宽大的手掌包容着他的小手，那笨手笨脚的模样；他咿呀学语，照着比着“一”的手指张嘴，含糊不清地念着的模样；他从一个小小的新生儿，慢慢地长大，却仍旧还是个小孩子。

他停下翻动相片的动作，目光直直落在了那一张上。——约是七八岁的时候，他的脸颊仍旧是稚嫩模样，正踮着脚尖，努力想把手中的那支树叶喂给长颈鹿，另一只手紧紧地牵着他的父亲，母亲在一旁忍俊不禁，脸上却与他们一样洋溢着欢笑。

他甚至还记得，那个时候父亲对他说过的话：“你很喜欢动物吗？”“动物和人一样，都是有生命的东西，要平等尊重的对待。”“你之前和我说过，想要养一只小仓鼠吧？”“我可以答应你，但是你也要答应我，好好照顾它。既然你想要做一件事情，就要学会坚持到底。”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这种话，也是最认真的一次。他记得，他和父亲还拉钩做了约定。

他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。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的童年。——这一张，是他的高中毕业照。他的面容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稚气，成熟的轮廓初现：他的下颚已长了稀稀拉拉的胡茬，头顶着一顶博士帽，手中正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和毕业证书。他的高考成绩很理想，也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，他已经长大了，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他记得很清楚，高考前夕有多么煎熬，以及面临着高考试卷的紧张，甚至收笔时有如武士收刀入鞘的骄傲感。

我真的长大了。他和那个时候一样地感慨着。

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朝后翻着。——是他的结婚照。

他身着笔挺西装，皮鞋锃亮，与一旁羞赧笑着的妻子手挽着手，面上洋溢着新婚的喜悦。他已步入了社会，冥冥之中被缘分牵引，终和命定之人携手踏上婚姻的殿堂……他回忆着从前的婚礼，不肯放过一个细节，他忍不住阖起双眼，温柔聚拢到嘴角轻轻绽开了弧度。他记得他的妻子，是个十分美丽又温柔的女性，他和她携手已度过了数十年的光阴，从不厌倦，即使发生过争吵，但也从来没有分离。

他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，心中却怨着：我们如此相爱，为何，为何你却先我一步离开……！

他的指腹不住地抚摸那张相片，那张相片的边缘已经毛糙泛黄，他不知道，他已经将这张相片拿出来抚摸了多少次。他出神的望着，望着……。

我真的老了。他这样想。

他已经不再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，他已经有了足够的阅历和经验，能对人生做出独到又准确的见解，可是此时，他却有些茫然。他翻过了每一张相片，翻过每一个瞬间，他将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，想要将自己的人生拼凑完整，可他仍旧觉得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是因为无法填满这本相册了吗？他翻动着后边儿剩余的塑料页。他喜欢翻这本相册。在痛苦时，在欢乐时，在觉得前途渺茫有了放弃的念头时，在前路一帆风顺干劲十足时……他知道，想要成功就一定要付出。他深切地体会过，在拼死拼活地学习为迎接高考时，在尽职尽责工作等等时。

他并不后悔。他挨过了人生路上的坎坷和挫折，他从没有放弃。他在生活中的不同时刻扮演了不同角色，收获了很多瞬间，收获了很多的……他并不后悔自己所做出的决定。

可他很后悔。后悔没有捉紧生命浓度，没有坦白流露自己的感情和真正想法，甚至因此失去了自己所心爱。他的眼中渐渐失神，怀中仍旧抱着那本相册，涣散的眼神落在了不远的那堵白墙。他后悔，没有珍惜时间，在童年时一心只顾玩乐，无心学习；他后悔，没有珍惜亲情，一次次的让亲人伤心失望；他后悔，没有珍惜机会，错过了一次又一次；他后悔，后悔没有抓紧生命，倾诉自己的内心；他后悔……

他已经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，他明白，而相片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从他的脑海掠过，他从不恐惧死亡，却在此时有些不舍得离开了。他兴许根本就填不完这一本相册，他想着，攥着相册边缘的指尖有些泛白，他后悔自己没有学会珍惜，后悔自己没有用心认真地完成那一件件遗憾的事，他后悔没有跨过曾经的困苦磨难，他，真的很后悔。

他紧紧拥着那记录了无数个人生瞬间的相簿，身体不由地发颤。

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学会珍惜。

他虽悔不当初，却豁达释然：即使没有填充所有的相片，但这一张张现存的相片，也是我所努力啊。即使没有拼凑齐所有碎片，他却不抱憾。因为他活的很精彩！他闭起了眼睛，嘴角仍旧带着笑容，拥着相片，拥着人生的碎片—是浮光，是掠影，是不悔。

滴答。

眼泪落进了他如镜的心潭，荡漾出圈圈波纹——再次回归于平静。